episode 38 | 田野对谈之对话李实:乡村振兴的多元化发展与未来
概述
播客总结报告:乡村振兴的多元化发展与未来——基于李实教授对谈的深度分析
引言:乡村作为中国经济研究的原点与战略支点
在当代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宏大叙事中,乡村并非边缘化的存在,而是构成国家经济结构、社会公平与可持续增长的核心基础。中经研究院自成立以来,始终将乡村振兴视为核心研究课题,通过连续四年的系统性田野调研,组织数十位研究员深入全国多个典型村庄,开展大规模问卷调查与实地访谈,陆续发布四本具有政策参考价值的调研报告。这一系列研究不仅揭示了中国农村在人口结构、产业形态、资源配置与公共服务供给等方面的深层变迁,更凸显出乡村在推动共同富裕、实现高质量发展以及重构城乡关系中的关键作用。在此背景下,本期播客节目邀请浙江大学著名三农学者李实教授展开深度对话,旨在从学术视角出发,结合浙江地方实践与全国性趋势,全面剖析乡村振兴的本质逻辑、现实挑战与未来图景。李实教授长期专注于中国收入分配格局的研究,其学术成果深刻影响了国家关于城乡差距、区域协调与社会保障体系的政策设计,尤其在农村劳动力市场、非农产业发展与资源再配置机制方面积累了深厚理论积淀与实证经验。本次对谈聚焦于浙江模式的成功要素、乡村振兴的核心命题、土地制度与劳动力流动的互动关系、城市资源向乡村导入的路径优化,以及城乡融合的终极愿景,为理解中国乡村的转型逻辑提供了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洞察的综合性框架。
核心观点一:浙江乡村振兴的多维驱动机制——历史遗产、地理优势与制度创新的协同效应
浙江省之所以能在推进共同富裕与乡村振兴方面走在全国前列,其背后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一套由历史路径依赖、区位禀赋与制度激励共同构成的复合型发展动力系统。首先,从历史维度看,改革开放以来,浙江并未沿袭苏南地区以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乡镇企业模式,而是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温州模式”——即以民营经济为主导、以家庭作坊和个体经营为基本单元的非公有制经济发展路径。这种模式的关键特征在于,名义上虽称“乡镇企业”,但实质上绝大多数为私人资本主导的企业实体,从而极大激发了民间创业活力与市场响应能力。这一历史选择奠定了浙江乡村工业化与市场化起步较早的基础,使得农村经济在早期便摆脱了对传统农业的过度依赖,实现了从“农业型村落”向“产业型社区”的结构性跃迁。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民营经济发展不仅局限于城市,更广泛渗透至乡村腹地,形成“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微观经济生态,使农村成为民营经济的重要策源地与承载空间。
其次,地理区位条件构成了浙江乡村振兴的天然优势。浙江地处长三角核心区,拥有杭州与宁波两大中心城市,前者是数字经济与科技创新高地,后者则是重要的国际海港门户,两者均具备强大的辐射带动能力。同时,浙江紧邻上海及江苏苏南地区,处于中国最具活力的城市群带之中,这不仅带来了密集的人流、物流与信息流,也创造了巨大的外部需求市场。更为关键的是,浙江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自然景观丰富多样,拥有大量未被大规模开发的生态资源,这为发展乡村旅游、康养度假与文化创意等新兴产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物质基础。正是在这种“山水资源+区位优势+城市群联动”的三重叠加效应下,浙江乡村逐步演化出以民宿经济、文创市集、精品咖啡馆、主题文旅商店为代表的新型业态集群,形成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实践范例。例如,在许多村庄中,原本闲置的农房被改造为特色民宿,村民通过出租房屋或参与运营获得稳定租金与服务收入;一些村庄则依托本地文化IP(如非遗技艺、民俗节庆)打造沉浸式体验项目,吸引城市游客前来消费,从而实现从“被动输出农产品”到“主动提供生活体验”的角色转变。
再次,政府治理理念与政策导向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的引导与保障作用。浙江地方政府普遍采取“鼓励性、保护性”的态度对待非农产业与民营经济,通过简化审批流程、降低准入门槛、提供财税支持等方式,营造了有利于小微主体生存与壮大的营商环境。更重要的是,地方政府并未将乡村发展简单等同于“招商引资”,而是注重培育内生动力,强调“让农民成为发展的主体”。例如,在盖北镇的实践中,地方政府并未直接干预具体项目运作,而是通过整合村集体闲置土地资源,统一规划并建设标准化单身公寓,供外来务工人员租赁使用,由此既盘活了沉睡资产,又为本地农户创造了稳定的财产性收入来源。这一模式表明,浙江的乡村振兴并非依靠行政命令推动的“运动式治理”,而是一种基于市场逻辑、尊重农民意愿、依托制度创新的渐进式改革路径。
核心观点二:乡村振兴的核心命题——资源盘活与制度重构的双重挑战
尽管浙江等地已取得显著成效,但从全国范围来看,乡村振兴仍面临深层次结构性矛盾,其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如何有效盘活乡村存量资源,并打破制约资源流动与配置的制度壁垒。李实教授明确指出,当前乡村振兴的最大瓶颈并非缺乏资金或技术,而是资源的“错配”与“锁定”状态——即大量优质资源(如土地、宅基地、劳动力、公共设施)处于低效利用甚至闲置状态,未能转化为可创造价值的生产要素。因此,乡村振兴的核心任务应聚焦于“资源盘活”这一根本命题,涵盖土地、人才、劳动力与公共服务四大类资源的重新整合与高效配置。
其中,土地资源的优化利用尤为关键。土地作为农业生产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同时也是非农产业落地的前提载体,其配置效率直接影响乡村产业发展的广度与深度。然而,现行土地制度在城乡之间存在明显分割,农村集体建设用地难以自由入市,宅基地使用权流转受限,导致大量农村土地资源无法进入市场交易体系,进而抑制了外部资本与人才的流入。李实教授强调,只有当土地制度实现更大程度的灵活性与开放性,才能真正吸引外部投资进入乡村,形成“资本—土地—项目—就业—收入”的良性循环。例如,在盖北镇的案例中,当地通过将村集体闲置土地用于建设出租型住房,成功吸引了高新区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入住,不仅解决了城市青年的居住难题,也为村民带来了可观的租金收益,实现了“城—乡—人”三者之间的互利共赢。这一案例充分说明,土地不仅是生产要素,更是连接城乡、激活内需的重要纽带。
与此同时,劳动力资源的合理配置亦构成乡村振兴的关键议题。随着城镇化进程加速,中国农村人口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大多数中青年劳动力持续外流至城市从事非农工作,留守群体以老年人与儿童为主,造成乡村“空心化”现象日益严重。这种人口结构失衡使得许多村庄丧失发展产业的基本人力支撑,即便拥有良好自然资源或区位条件,也难以形成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点。因此,单纯依赖“产业导入”来振兴乡村的策略,在多数普通村庄中往往收效甚微。李实教授指出,对于不具备产业基础的村庄而言,与其强行发展不具比较优势的产业,不如转向提升公共服务水平,通过改善教育、医疗、养老等基础设施,增强农村对居民的吸引力,从而实现“留人”而非“造业”。
核心观点三:城乡资源双向流动机制的构建——从单向汲取到融合共生的演进逻辑
面对城乡资源分布不均的现实困境,李实教授提出了一种超越传统“城市反哺乡村”思维的新范式:即推动城乡之间资源的双向自由流动,构建一个动态平衡、互惠共荣的融合生态系统。这一理念的核心在于,不应将乡村视为被动接受援助的对象,而应将其视为与城市平等互动、共享发展机遇的有机组成部分。具体而言,这种双向流动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城市资源向乡村的输入,二是农村资源向城市的释放。
在城市资源向乡村输入方面,李实教授承认,目前主要依赖市场机制与政府主导的产业政策进行资源配置,但其效果存在显著差异。仅有少数具备特殊资源优势的村庄(如北京周边的金叵罗村、红色旅游景点等)能够成功吸引外部资本与人才,而绝大多数普通村庄由于缺乏独特卖点或配套条件,难以形成有效的投资吸引力。为此,他建议探索更多元化的资源导入路径,特别是通过财政型手段以提供公共服务的方式实现资源下沉。例如,可以将部分财政转移支付用于改善农村教育质量、建设标准化卫生室、推广智慧养老平台等,这些举措虽不直接催生产业,却能显著提升农村生活质量,增强其对人口的集聚能力,为未来的产业升级奠定基础。此外,他还特别强调,应鼓励城市优质教育资源、医疗资源与文化资源向乡村延伸,打破城乡公共服务的“数字鸿沟”与“质量落差”。
另一方面,农村资源向城市的释放同样不可忽视。李实教授提出,应积极推动农村人口尤其是老年人口向城市迁移,实现“农村人口城市化”的新阶段。这一主张的背后逻辑在于:一方面,城市养老服务体系更加成熟,具备规模经济效应,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提供更高品质的养老服务;另一方面,农村养老金水平普遍偏低,难以满足老年人的基本生活需求,若能通过制度设计激励其自愿退出农村,将有助于缓解农村养老压力,同时释放农村宅基地与住房资源。为此,他提出一项极具前瞻性的政策设想:允许农村老年人在自愿前提下,将其宅基地与住房进行有偿退出,换取一笔一次性补偿金,该款项可作为补充养老金用于城市安家。这一机制不仅赋予老年人更大的选择权,也使国家得以回收土地资源,用于未来城乡统筹规划与生态修复。此外,他还建议逐步提高农村老年人养老金待遇,可通过分三年阶段性上调的方式,避免财政冲击,实现平稳过渡。
核心观点四:城乡融合的终极愿景——从身份区分到功能协同的范式革命
在对乡村振兴的未来图景进行展望时,李实教授描绘了一个高度理想化的城乡融合蓝图:未来的中国农村将不再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独立单元,而是一个功能上服务于农业生产的生态空间,其人口规模将持续缩减,最终形成“小聚居、大耕作”的新型城乡结构。具体而言,农村人口占比预计将从当前约30%进一步下降,其中非劳动人口(如老年人、儿童)比例较高,这部分人群应逐步向城市或中小城镇集中,享受更完善的公共服务与生活便利。与此同时,农业本身将向规模化、集约化方向发展,以家庭农场与大型机械化农场为主要组织形式,取代传统的分散式小农经营模式。大片耕地将被整合为连片农业园区,实现专业化种植与智能化管理,从而提升农业生产效率与附加值。
在此基础上,城乡之间的边界将趋于模糊。所谓“村”“镇”“城市”的划分将不再以行政区划为准,而仅体现为人口密度与服务供给等级的差异。无论是居住在大城市中心还是偏远小镇,居民所享有的教育、医疗、交通、文化等公共服务质量将趋于均等化,真正实现“公共服务无差别覆盖”。这意味着,人们的生活质量不再取决于其所处的地理坐标,而更多取决于个人职业选择与生活方式偏好。在这种状态下,城乡之间的唯一区别将不再是“地域属性”,而是“职业属性”——即从事农业、工业或服务业的不同分工。正如李实教授所言:“我愿意称之为‘农村’,但那不是一种地理概念,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 这种去标签化、去身份化的城乡关系,标志着中国社会正迈向真正的融合发展阶段。
这一愿景的实现,离不开宏观经济结构的根本调整。李实教授指出,当前中国经济正面临从“投资驱动”向“消费驱动”的战略转型,而这一转型能否成功,关键在于缩小收入差距,尤其是城乡收入差距。因为在中国,城乡收入差距占整体收入差距比重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且低收入群体中绝大多数集中在农村地区。只有当农村居民收入增速超过城市,城乡间收入差距不断缩小,城乡居民的消费能力才会同步提升,从而释放庞大的内需潜力,推动整个国民经济进入可持续的增长轨道。因此,乡村振兴不仅是社会公平问题,更是宏观经济再平衡的战略支点。
次要观点与细节:从地方实践到政策启示的多层次论证
在对谈过程中,李实教授还穿插提及多个具体案例与数据细节,进一步丰富了上述理论框架的实证支撑。例如,他在介绍盖北镇时详细描述了当地农民的“三重收入结构”:第一,来自葡萄种植的土地收益,每户平均拥有两亩葡萄园,依托当地适宜的气候与土壤条件,形成稳定的农产品产出;第二,来自出租房屋的财产性收入,通过村集体统一开发单身公寓,将闲置宅基地转化为租赁资产,年均租金收入可达数万元;第三,来自高新区务工的工资性收入,大量村民在附近产业园区担任技术工人或服务岗位,月收入普遍达到五六千元。这三种收入来源相互补充,使该镇农民人均年收入远超全国平均水平,成为乡村振兴的典范样本。
此外,他对疫情后城乡人口流动趋势的变化也进行了敏锐观察。过去十年,人口流动呈现明显的“单向性”特征,即农村劳动力持续向一线城市聚集。然而,自2020年以来,受疫情影响,部分年轻人开始出现“回流”现象,即从大城市返回内地,甚至回归家乡村庄。虽然这一趋势尚未形成大规模潮流,但在某些地区已初现端倪,尤其是在文旅产业兴起的背景下,一些返乡青年通过承包旧院落发展民宿、开设文创工作室等方式实现自我价值。李实教授认为,这并非简单的“逆城市化”,而是一种“城乡融合”的新表现形式——即个体根据自身发展需求,在城乡之间灵活切换,形成“弹性居住”与“跨域就业”的新型生活方式。这种趋势若能获得制度支持,有望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新动能。
最后,他对“共享与发展研究院”这一机构名称表达了高度认同,认为“共享”正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要义之一。他指出,共同富裕战略的三大目标——缩小城乡差距、缩小区域差距、缩小收入差距——本质上都是围绕“共享”展开的制度安排。而乡村振兴作为实现共同富裕的关键抓手,其本质正是通过资源再分配与机会均等化,让全体人民共享发展成果。因此,任何关于乡村振兴的政策设计,都必须以“共享”为核心价值导向,确保发展红利真正惠及广大农民群众。
总结与启示:走向融合共生的中国乡村新未来
综上所述,本次对谈系统揭示了乡村振兴的复杂性与多维性。它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结构、制度设计与价值观念的深层变革。浙江的成功经验表明,乡村振兴并非单一路径可复制,而需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充分发挥历史积淀、地理优势与制度创新的协同效应。然而,其核心逻辑始终指向一个根本命题:如何通过制度重构与资源盘活,打破城乡二元结构,实现要素的自由流动与价值的公平分配。
未来中国的乡村,不应再被定义为“落后之地”或“待拯救的角落”,而应被视为国家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功能单元——既是粮食安全的压舱石,也是生态文明的守护者,更是城乡融合的试验场。理想的乡村面貌,将是人口适度减少、农业高度集约、公共服务均等、城乡界限模糊、居民生活品质相近的有机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每个人都能依据自身意愿选择生活方式,无论身处城市还是乡村,皆能享有尊严、体面与希望。
因此,推动乡村振兴,本质上是在构建一种新的社会契约: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能在公平的起点上参与竞争,让每一份资源都能在市场中实现最优配置,让每一次流动都能带来福祉提升。唯有如此,中国才能真正走出一条兼顾效率与公平、发展与可持续的现代化道路。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从理解乡村、尊重乡村、赋能乡村开始。